第三年。
须弥因花神归位,沙漠与雨林的子民终得冰释前嫌。
在三神的共力统筹下,两地重归往昔和睦相依的光景。
只是旧日隔阂从非朝夕可消,仍有族人因过往仇怨,对彼此存着难以释怀的抵触。
花神始终心有愧怍,总觉是因自己,才让两位挚友分道扬镳,更令须弥的土地生出这样的对立。
为此,她不辞奔波,以己之名,为所有因两族纷争蒙难的人们奉上厚偿,不止简单的金银玉帛,更有填补岁月创伤的赤诚馈赠。
她走遍须弥的每一寸伤痕之地。
在雨林边缘的村落,为失去家园的农户送去能滋养贫瘠土地的神级花肥与永不枯萎的灵植种子,让焦土重焕生机,让流离者重拾生计。
在沙漠深处的部族,为在冲突中失去亲人的家庭,奉上蕴含安神之力的月光花露,那露水能抚平噩梦侵扰,让深夜里的哭泣得以舒缓,更赠予他们由神力淬炼的防护饰品,护佑往后平安无虞。
对于因两族对立而断了生计的匠人,她以花神谕令重启尘封的工坊,配齐世间稀有的材料,甚至亲授改良技艺的法门,让他们的手艺得以传承,尊严得以重塑。
对于在纷争中致残的伤者,她以花瓣编织的绷带裹伤,以花蕊凝炼的灵药修复残缺,虽不能逆转时光重回完好,却能减轻痛楚、恢复行动之力,更给予他们足以安度余生的财富与尊重。
每一份补偿都经过花神亲自斟酌,贴合受赠者的切实苦难。
她从不用神明的权威施压,只是带着一身风尘,在简陋的屋舍前静静等候,待主人愿意见她时,便躬身行礼,轻声诉说自己的歉意。
她会倾听老者讲述亲人离世的悲痛,会摩挲孩童因战乱留下的伤疤,会接过妇人手中粗糙的织物,眼眶泛红地说一句“苦了你了”。
她不求众人即刻放下仇怨,只求这份执念,莫要再传递给下一代——为此,她额外为每个家庭的孩童准备了蕴含平和之力的花环,那花环散发着淡淡的幽香,能潜移默化地消解心中戾气,让孩子们在嬉戏中自然接纳不同部族的同伴。
她的用心终有回响。
在提瓦特的天地里,纵是血海深仇,面对神明亲至登门,以近乎恳求的姿态温言沟通,纵有万般纠结,最后也只有应允。
这究竟是神明敬畏的观念,赠予世间的温软裨益?还是这份根深蒂固的敬畏,终究成了缚住人心的枷锁?
是好是坏,唯有后人评说。
幻尘盖好笔帽,合上记事本,将其收进行囊。
他和雷电影坐在简单搭建的营地中的篝火旁。
雷电影单手托腮,若有所思:“对于后世而言,这可能是好事,但对于当事人而言,再多的补偿也无法换回失去的东西,他们可以用丰厚的补偿开启崭新的优渥生活,但失去就是失去。”
“是的,”幻尘往篝火里添了一把柴,“我对一部电影里的台词记得很深。”
“你遇见一个人,犯了一个错,你想弥补想还清,最后却发现根本无力回天,犯下的过错永远无法弥补——我们永远无法弥补我们犯下的。”
雷电影抬头看向夜空,长叹出一口气:“站在神明的角度,看得更高更远,眼前的这些人,在几十年,十几年甚至更短的时间后,不过是一抔黄土。”
“只要将仇恨断绝在这一代,那便是最简单,最有效的方法,哪怕这对仇恨的受害者来说并不公平。”
“是啊,公平……世间少有公平可言。”幻尘架起锅,准备煮一点睡前热牛奶,“就连我,带来的也大多是不公平。”
“我毫无征兆地闯入了这个世界,带着完全降维打击的力量体系,肆无忌惮地改写命运。”
“我罢免了很多命中注定的死亡,却也平添了很多本不会出现的死亡。”
“或许对我来说,对你和很多人来说,我带来的是希望与奇迹,但相对的,那些被我杀死的魔神,这对他们而言,就是不公平。”
“这么说或许有些……圣母?又或者是,站在旁观者的位置,反而更容易陷入这种无意义的自我诘问?”幻尘搅动着锅中温热的牛奶,白汽氤氲着模糊了他的眉眼,“我总在想,凭什么我有资格决定谁该活、谁该死?凭什么我的‘善意’,就能成为改写他人命运的理由?那些被我推翻的魔神,或许也曾是某个部族的信仰,也曾护佑过一方生灵,只是他们的道路与我所认定的‘正义’相悖,便落得灰飞烟灭的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