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氛比昨天更加凝重，甚至带着一种压抑的狂躁。作战室内，中村正雄独眼通红，像一头择人而噬的野兽，死死盯着垂手而立、脸色惨白的武田少尉。木村少佐、黑木少佐，以及几个中队长、刘子善等汉奸头目，皆屏息凝神，大气不敢出。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烟草味和压抑的愤怒。
“阵亡一人，重伤两人，轻伤三人……敌人零伤亡，从容离去……武田君，这就是你信誓旦旦保证的‘完美埋伏’？这就是你献给黑木少佐的‘妙计’的结果？” 中村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冰锥一样，刺得武田少尉浑身发冷。
“嗨依！是……是卑职无能！中了敌人的奸计！请大佐阁下严厉责罚！” 武田少尉深深鞠躬，额头冷汗涔涔。他知道，自己这个小小的少尉，在盛怒的中村大佐面前，生死只在对方一念之间。
“责罚？责罚你能让玉碎的士兵复活吗？能挽回皇军的威严吗？” 中村勐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跳起，“黑木君！”
“嗨依！” 黑木拄着拐杖站起，脸色同样难看。毒计是他出的，现在搞成这个样子，他难辞其咎。
“你的‘毒饵’，非但没有钓到鱼，反而被鱼咬断了鱼钩，还溅了我们一脸水！这就是你所谓的‘攻心为上’？” 中村将怒火转向黑木。
黑木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沉声道：“大佐阁下，此次失利，责任在我。我低估了‘幽灵’的警觉性和狡猾程度。他们显然从一开始就识破了祠堂是陷阱，并且将计就计，利用夜暗和地形，对我们进行骚扰和杀伤。这恰恰说明，‘幽灵’的核心指挥层依然存在，并且具备很强的判断力和战术执行力。他们并非一群慌不择路的溃兵，而是一支有组织、有纪律、并且深谙游击战术的棘手敌人。”
他顿了顿，继续分析，试图挽回局面：“不过，此次袭击也并非全无收获。第一，敌人使用了加装消音装置的步枪，枪法精准，且拥有地雷或手榴弹改装的爆炸物，说明其装备虽不齐整，但经过改装，颇具威胁，且具备一定的工兵技能。第二，敌人选择夜间远程精准狙杀和布置诡雷的方式，而非强攻，说明其兵力有限，弹药不足，不敢与我正面交锋，其生存状态必然十分艰难。第三，敌人能准确掌握我换岗时间和路径，并提前设伏，说明其对祠堂周围的侦察非常细致，很可能在日间就进行了长时间潜伏观察。这也印证了他们就在金泽镇附近活动！”
“哼，分析得头头是道，可这有什么用？能抓住安德烈吗？能消灭‘幽灵’吗？” 中村冷哼一声，但怒气似乎消减了一些。黑木的分析确实有道理。
“大佐阁下，”“樱花”的副队长，一个脸上有刀疤的中尉忽然开口，“昨夜袭击者使用的是加装消音器的步枪，且枪法极准。据我所知，支那军中，有此装备和枪法者，极有可能是安德烈本人，或者是他手下那支神秘的狙击小队。如果我们能确定这一点，或许可以调整策略，重点捕捉这条大鱼！”
“哦？” 中村独眼一亮，“何以见得？”
刀疤中尉道：“根据之前运输队遇袭和巡逻队遭伏击的战报，敌人中有一名极其精准的射手，多次在远距离造成皇军重大伤亡。此人很可能就是安德烈，至少是他的重要助手。此次夜袭，两枪毙伤两人，且使用了消音器，风格与之前吻合。我建议，加强对金泽镇周边，特别是夜间可疑光、声的监控。同时，我们可以放出新的‘饵’，一个安德烈无法拒绝的‘饵’！”
“什么饵？” 中村追问。
刀疤中尉看了一眼黑木，见黑木微微点头，才说道：“一个‘重要人物’的饵。比如，一个被我们抓获的、与‘幽灵’有密切联系的‘地下党’，或者一个掌握重要情报的‘军统特工’。我们可以故意制造机会，让这个人‘逃’到金泽附近，然后透露消息，说此人携带重要情报或急需药品。以安德烈以往的行事风格，他很有可能亲自带人前来营救或接头。届时，我们布下天罗地网……”
“借刀杀人，引蛇出洞，同时铲除心腹之患……” 中村摸着下巴，独眼中闪烁着阴冷的光芒，“倒是个一石二鸟之计。不过，这样的‘重要人物’，去哪里找？又要如何确保消息能传到安德烈耳中，且不引起他的怀疑？”
黑木接口道：“大佐阁下，人选方面，我们可以‘制造’一个。刘桑，” 他转向刘子善。
刘子善一个激灵，连忙躬身：“太君请吩咐！”
“你的‘水警总队’或者侦缉队里，有没有那种……既对皇军表面服从，但又有些小心思，可能暗中与反抗势力有勾连，或者容易被我们控制、演技又不错的人？” 黑木问道。
刘子善眼珠急转，迅速在脑海中过滤着手下那帮地痞流氓、墙头草。忽然，他想到一个人，犹豫道：“有……倒是有一个。侦缉队副队长，侯三，外号‘侯扒皮’，是个老油子，贪财好色，但有点小聪明，对镇上的三教九流都熟。之前……之前好像跟湖西的渔帮有点不清不楚，后来被皇军……被太君震慑，才老实了点。这人演戏是一把好手，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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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他！” 黑木眼中寒光一闪，“把他控制起来，告诉他，要么配合皇军演一场戏，戴罪立功，事成之后，升官发财；要么，就以通匪论处，全家死绝！然后，给他编造一个合适的身份，比如……从上海来的、与‘幽灵’有联系的地下党交通员，在一次意外中被我们抓获，身上携带有重要药品和上级指示，在押送途中‘侥幸’逃脱，躲入金泽附近湖荡。我们再通过一些‘特殊渠道’，让这个消息‘自然’地传到可能接触‘幽灵’的人耳中。”
“可是……黑木太君，” 刘子善有些迟疑，“那侯三……万一他临阵反水，或者演技不佳，被‘幽灵’识破……”
“他不会。” 黑木冷冷道，“因为他全家的性命，都捏在皇军手里。而且，我们不需要他演得多完美，只需要他提供一个让安德烈不得不冒险前来确认的理由。只要安德烈踏入我们设定的区域……” 他没有说下去，但眼中的杀意已说明一切。
中村正雄思考片刻，缓缓点头：“可以一试。但此事必须周密策划，绝不能有丝毫纰漏。黑木君，此事由你全权负责，木村君配合。刘桑，你负责控制侯三，并确保消息能通过可靠渠道散布出去。记住，要‘自然’，要像是无意中泄露的。如果再搞砸了……” 他独眼扫过刘子善，后者浑身一颤，连忙保证：“太君放心！小人一定办得妥妥当当！侯三要是敢出幺蛾子，小人亲手剐了他！”
“另外，” 中村补充道，语气森然，“对湖区的清剿，不能放松！木村君，从今天起，你的大队，以中队为单位，配合‘水警总队’，对金泽、商榻、西岑等重点区域，进行更密集的梳篦式清剿！每一片芦苇，每一条水道，都要给我翻过来！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我要让‘幽灵’无处藏身，无法喘息！看他能躲到几时！”
“嗨依！” 木村少佐立正领命，眼中也闪过狠色。连续受挫，让这位骄傲的帝国军官也憋了一肚子火。
“还有，对周边村镇的封锁和管控，要进一步加强！” 中村继续下令，“所有粮食、药品、食盐、布匹等物资，严格管制，实行配给！没有‘良民证’和皇军的许可，一粒米也不许流出村镇！我要饿死他们，困死他们！看他们是出来抢，还是出来降！”
一道道残酷的命令从这间作战室发出，如同无形的绞索，再次收紧，勒向淀山湖深处那只伤痕累累却依旧不屈的“幽灵”。